为什么观众会同情姚玉玲这样的“坏女人”

文｜布菲

之前说《南来北往》起码不会给观众添堵，说早了。

堵只是来得晚了点，不是不来。

先是马魁十年冤狱的真相大白，汪永革不肯给马魁作证，因为人是他误杀的，他怕自己坐牢汪新会成为孤儿，所以选择沉默让马魁替他背锅蹲了十年大牢，导致马魁的妻子操劳过度早早离世，女儿马燕童年不幸。

为了马燕的幸福，也为了遵守对去世妻子的承诺，马魁最后选择与汪永革达成了世纪大和解，马燕与汪新终成眷属。这种和解剧情让观众挺难和解的，不过也让大家心里有了个底：这种仇怨都能和解，接下来就是破案子包饺子大团圆了。结果马魁在最后一集牺牲了。

为了升华剧情，编剧和导演想在饺子里包刀片就包吧，观众什么剧情没见过，早就练出钝感力了。不过饶是见多识广心胸也宽广至此，看到剧中女二号姚玉玲的结局时，很多观众还是表示 " 和解不了一点。"

年老沧桑穿着破旧的姚玉玲在哈城街边卖烧烤，偶遇昔年舔狗牛大力带着穿一身名牌的小媳妇游玩，两人对望后姚玉玲离开落泪。收官当晚，# 姚玉玲结局 # 的词条就上了热搜。说起来姚玉玲这个角色身上的标签有爱慕虚荣、嫌贫爱富，还是毒贩家属，她落魄本该大快人心，但在此话题下，更多观众在同情姚玉玲，认为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为她鸣不平。

那么，《南来北往》给姚玉玲的结局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为什么那么多观众会同情姚玉玲这样的 " 坏女人 "？到底是观众三观有异常，还是创作者跟不上时代了？

牛大力的起与姚玉玲的落

许多反感姚玉玲结局的观众，并不是反感她的落魄，如果给她一个依旧荣华富贵春风得意的结局，肯定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但是落魄归落魄，安排牛大力和他的年轻老婆出现在姚玉玲的烧烤摊前见证她的潦倒，这种被起点小说写烂了的 " 莫欺少年穷 "" 打脸白月光 " 情节，不仅陈腐老套，还包含着对姚玉玲这个角色过分明显的恶意。

诚然，牛大力并没有像一些短剧里的逆袭男主一样，对昔日看不上自己的女神极尽嘲讽之能事，甚至落井下石，他只是望着姚玉玲流露出了震惊、怅惘、怀念等复杂的情感，也并没有与她相认。两人像普通的顾客和摊主一样对话，最终他把那枚被姚玉玲拒收的求婚戒指留在了她的烧烤摊上，似乎象征着他彻底释然了，放下了对姚玉玲的执念。

这种看似高级的情感处理，虽然更具有隐蔽性，实则背后的逻辑和起点打脸文没有本质区别。在这样的情境设置下，牛大力表现得再怅惘，他和姚玉玲身份地位姿态的落差也足以制造爽感了，何况剧情还不断在用台词和人物动作强化这种今非昔比：

先是牛大力的媳妇跟姚玉玲说自己的漂亮羽绒服是名牌，提醒观众昔日的姚玉玲也是爱美爱买衣服，然后是她和牛大力认出对方后，她拢了拢蓬乱的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身上臃肿暗淡的棉服，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点。

但这种努力当然是徒劳的，最后窘迫的她在儿子过来帮忙时转身离开，边走边落泪。这种情节爽的只会是牛大力和代入牛大力的观众，姚玉玲有多难堪就不用说了，牛大力的妻子有这样一个年纪大又整天怀揣着给白月光戒指不守男德的丈夫，也挺冤种。

剧中没有任何对牛大力南下后打拼事业的有力刻画，再结合牛大力之前在剧情中时常表现出的脑干缺失症状，让观众信服他会逆袭和信他是秦始皇的难度不相上下。他的成功像是为了打脸姚玉玲大开的金手指，他站得越高，过得越好，越显得当年不选择他的姚玉玲大错特错，越发衬托得姚玉玲卑微。

而为了配合这种卑微，姚玉玲的姿态也得更低。她要老，要丑，要憔悴，从前多光鲜，如今就得多邋遢。明明剧中前期处处体现她是个最注重体面的人，许多东北观众也现身说法像姚玉玲这样的女性，在那个时代自己做小买卖大都会选择卖衣服，而且也都把自己捯饬得特别利索，完全不会像剧里这样灰头土脸。因此即使编剧施舍给了她一个拿着烟花走的细节，有点残存的姚玉玲的影子，也难以涂抹结局姚玉玲人物逻辑崩塌的事实。

这样突兀的情节、这样为了打脸而打脸的趣味都实在不高级，甚至显得最后这场偶遇特别像一场牛大力的意淫。更别提这个带着规训意味的结局还潜藏着盖不住的恶意：不贤惠不朴素爱拜金的女人，没有好下场。

但姚玉玲这个角色，真就不配有个幸福结局吗？

" 不过日子 " 的姚玉玲，是不是有原罪

汪新和姚玉玲谈恋爱时，汪永革曾评价她，" 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后来汪新差点丢了工作，果然姚玉玲就立刻甩了他，验证了汪永革的说法。再后来姚玉玲要辞职，汪永革又评价了她，人不坏，但不能过日子。

啥是能过日子的人，看看女主马燕以及其他铁路大院女性就知道了。马燕真心喜欢汪新，不会因为他工作出了问题就跑路，上班之余还自己做生意赚钱养家，赚再多的钱也不舍得多给自己置办点好衣服，心都扑在家庭上。马燕的妈妈王素芳更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准后妈沈大夫也是温柔体贴的付出型人格。

姚玉玲爱美，爱打扮，物欲高，找对象的标准要么是汪新这样年轻帅气工作体面稳定的，要么就是贾金龙那样风度翩翩又有钱又会哄她的。对于牛大力，她看不上但又总是享受他对她的好。总之，她是索取的、利己的，而且道德感低于大院其他女性。

这样的女性不太能入那个年代的人的眼，在物质比较匮乏的时代，不勤俭那可是原罪，一个女人光想着怎么让自己过得好过得舒坦也是原罪。爱她如牛大力，也在两人刚确定关系的时候就开始劝她少花点钱，该省得省点，试图把她往一个 " 能过日子 " 的女性身上训导。

这种训导当然是失败的，姚玉玲三言两语就怼得他说不出话，非但不听他的，后来又遇到了各方面都更合她心意的贾金龙，自然也就琵琶别抱。这又是个很容易被审判的情节，剧里的姚玉玲也生怕被大院里的人背后指点，选择悄悄去哈城找贾金龙。

但是姚玉玲这个角色却很讨当代观众喜欢，她身上那种自我、自私自利的劲儿反而让她特别鲜活，领先剧中其他角色精神状态几十年。

《南来北往》里的正面女性角色，比如马燕、沈大夫，总是在莫名其妙牺牲自我。马燕为了父母的心愿，同意收养马健，母亲去世后她成了带孩子的主力，考大学的事不了了之，后来为了替父亲还人情，她也尽心尽力照顾住在自己家的丽丽，很多时候她不像女儿，更像保姆；沈大夫因为父亲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错过了终生幸福，问起来还是无怨无悔，" 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十分建议这位道德楷模看看《封神第一部》。

马燕、沈大夫这两个角色带着很浓厚的时代烙印，年代剧里本来也属寻常，但是在姚玉玲的衬托下，她们的男凝味和工具人属性突出，远不及姚玉玲人气高，姚玉玲的光芒甚至盖过了汪新、马魁这两个男主。

《南来北往》在抖音上点赞最高的一则视频，是姚玉玲和贾金龙互送礼物，评论区许多留言希望能改写结局，让贾金龙的身份不是毒贩，就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他们就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

但贾金龙的身份偏偏被设定为毒贩，姚玉玲即使不知情，也难逃道德审判，就连同情她的观众也很容易被扣上 " 心疼毒贩家人 " 的大帽子。从这个角度看，创作者早在姚玉玲偶遇牛大力之前就堵死了她幸福的可能性，这个角色在创作者眼里，是有原罪的。

虽然在很多观众眼里，她只是一个想要过上更好生活的不完美女性而已。

给女性角色道德松松绑

在国产剧里当个好人，不一定是件好事。这两年大热出圈的一众反派配角们，已经靠 " 坏 " 杀出了一条血路。特别是女性角色，像《长月烬明》里的叶冰裳，《莲花楼》的女魔头角丽谯，《黑土无言》里的女杀手金珠花，都是讨论度极高的 " 坏女人 "。

国产剧观众们习惯了 " 坏女人 " 有个坏结局，但一旦结局坏到了某种程度，反而会激起观众对她们的怜爱。叶冰裳、姚玉玲均吸引了一大批为她们叫屈鸣不平的观众。

同属年代剧的《梦中的那片海》里，贺红玲也是一个为了更优渥稳定的生活，放弃了人生低谷男主角的女二，她身上也贴着物质、现实的标签，和男二叶国华走到一起后，没有获得想象中的幸福。剧中不乏对她婚姻生活和黯淡人生的描写，这是她作为女配的责任——成为神仙眷侣般的男女主的对照组。

但故事的最后她选择离婚，出国重新找寻自我和梦想，编剧没有让她落魄潦倒，重遇搂着新鲜小女友的叶国华，她的结局比起姚玉玲体面得多，起码拥有重新开始的可能，观众的观感也就好得多。

韩剧《好久没做》里，肉体出轨的女主角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轨感到羞耻，面对男主角的指责，她愣了几秒后迅速反应过来，痛斥男主角的精神出轨才是更赤裸与更恶心的背叛，驳斥的男主角哑口无言。这种情节，在国产剧里应该没有生存空间。

好在对于 " 坏女人 " 更大胆的呈现国内也并非没有。近期贾玲的《热辣滚烫》里，张小斐饰演的角色婚内出轨，杨紫饰演的角色为了转正虚假作戏，李雪琴饰演的角色撬闺蜜男友，她们的道德上各有各的五彩斑斓的黑。

但电影里并没有带着爹味审判她们，更没有揣着恶意惩罚她们，只是平实地呈现了她们作为人、作为女人真实的一面，充分证明了对于女性角色，显然还是女性创作者更有想象力。

时代变了，女性观众们正在变得越来越敏锐，一旦创作者带着傲慢过度审判剧中的女性角色，或者带着恶意塑造一个毫无灵魂的女性角色，那即使拥有再扎实的创作能力、再娴熟的剧作技巧，也难掩古董内核。

时代变了，创作者们烦请开眼看世界吧：观众们，尤其是女性观众，需要看到更丰富的女性角色，她们可以坏，可以疯，可以死，可以有更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