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怪、人丑、歌好听。”

" 乐夏 3" 临近尾声，主打 " 一边吐槽一边看 "。上一期的女神帮唱赛最大的亮点是龙宽九段合体。

这个组合对于 90 后可能陌生，但在 70、80 后乐迷的记忆里，却是龙卷风般的存在。

2004 年忽然爆火。《我听这种音乐的时候最爱你》、《莲花》横扫各大音乐榜单，《没有人会像我一样》、《胃在烧》也成了很多人的循环单曲。然而仅仅一年之后，这个组合神秘地消失了，像一颗彗星、像一片极光。

龙宽九段是两人组合，女生名叫龙宽，负责词曲的创作并主唱，男生叫田鹏，在网上下围棋的时候网名九段，负责编曲制作。田鹏早在 1996 年就组建了电子乐队 " 超级市场 "，签约摩登天空，并且参与了新裤子的《新裤子》、花儿的《幸福的旁边》、费翔的《爱过你》等专辑的制作。

这次田鹏带着 " 超级市场 " 参加《乐队的夏天 3》，音乐之外，除了带来她与女乐手朱梦蝶的绯闻，还有 " 龙宽九段 " 的回忆杀。

果然回忆是最烈的酒，生活越是劳累奔波、不尽如人意，人们越容易沉入回忆的微醺。

上周末，乐夏舞台上蹦蹦跳跳、完全看不出来已经 43 岁的龙宽，与那首曾经无比熟悉的《胃在烧》也把我拉入了微醺的记忆。

那时千禧年开往春天的地铁已经缓缓驶出站台，音乐的车厢里坐着朴树、周杰伦、孙燕姿、张韶涵，还有 " 短命 " 的龙宽九段。

田鹏跟新裤子乐队的彭磊、庞宽是同学，都毕业于北京工艺美术学校。这所神奇的学校还先后毕业了唐朝的主唱丁武、新裤子与超级市场的老板沈黎晖（摩登天空厂牌创始人），二手玫瑰的吉他手姚澜等音乐人。

天才少女龙宽的入行经历则传奇很多。15 岁读高二的时候，她开始尝试自己写歌。放学经过一家音像店，总有一些长头发的人进进出出，里面传出乐队排练的声音。

终于她把自己写的歌词递给门口一个长头发的人，那人看完竟然哭了，还把朋友叫来一起看。龙宽因此认识了这些玩音乐的人，决定辍学搞乐队。

" 宣布这个决定以后爸妈当然疯了，因为我一直是个蔫蔫的好学生。我还被叫到校长室，可是在我用三个小时真诚的陈述了自己为什么要去做音乐以及什么是摇滚精神之后，校长竟然说‘好，我会帮你说服你父母’ "。（by 龙宽）

15 岁的龙宽开始独立生活，直到 10 年后，她的歌传遍大街小巷，父母才终于承认做音乐是一份正经职业。

这就是千禧年。世界像一台巨大的、充满燃料的机器；梦想是汽笛，是时代巨轮上能够被拉响和实现的东西。

人们还没开始卷学历，也不管考研、考公叫 " 上岸 "，大学毕业生如果一味只想稳定会被大家嘲笑；那时候的年轻人追求体验感，崇尚在路上。

龙宽说：" 我的学历只有初中毕业，我的生命也没有因此受到任何限制 "。这种她自己亲身打样成功、并且非常鼓舞人心的话，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年轻人敢信。

人是时代的产物，如今回望闪光的八九十年代与朝气蓬勃的千禧年，才明白" 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 需要极大的运气，而不仅仅是勇气。

不过龙宽另外一句话我倒觉得说得很对，" 选择的时候义无反顾，放下的时候拍拍屁股 "。人只要不内耗，无论生活把你放在何处，都能过得顺利很多、很多。

田鹏与龙宽其实早在 1996 年就认识了。

当时 16 岁的龙宽已经进入 " 摩登天空 " 的视野，博爱的田师傅对龙宽评价得非常直男：" 这丫头长挺丑 "。但这种嘲讽，完全不妨碍两人之间在音乐方面天生一对的默契。

龙宽的长相跟早期淡妆的林忆莲有一丢丢相似。她后来去英国，这张外国人眼里典型的东亚脸在国外大受欢迎。

1997 年，龙宽的作品《轻》被收录进了音乐专辑《摩登天空 1》。田鹏是她的制作人，两人商量要一起签公司，龙宽却忽然决定去英国寻找自己当时心仪的人。

她打电话告诉田鹏，明天我去英国，田鹏问哪天回来，龙宽答 " 不知道 "。这一走就是 5 年。

2002 年龙宽回国再次找到田鹏，两人签约 " 京文 "，成立组合龙宽九段。第一张专辑《我听这种音乐的时候最爱你》发行的时候根本没人看好。公司觉得连主打歌都找不出来，MV 也拍得随意又土气。

田鹏站在山坡上面无表情地弹琴，龙宽在新疆的大马路上摇头晃脑地走。这种当年的无心插柳之作，后来被另一个组合的 MV 强势模仿，他们叫凤凰传奇。

同样是男女组合、五五分账，九段几乎不用开口唱歌，凤凰传奇的曾毅好歹还有 " 留下来 "。

没有人能把握时代的脉搏，成功的最初也不是因为努力，而是恰好撞到，真正需要努力的是成功之后的维持。

2004-2005 年，龙宽九段横扫国内各大音乐类奖项。

当年《扬子晚报》报导这个组合，说北京一个卖肉的大叔在肉铺切肉的时候也听龙宽九段的专辑，切完肉把菜刀一放，说 " 这丫头唱得不错 "。

2005 年 3 月，第 5 届音乐风云榜揭晓，龙宽九段除了获得内地最佳作词、内地最佳新人奖，还收获了最重要的压轴奖项 " 内地最受欢迎专辑 "，港台此奖项的获得者是周杰伦的《七里香》，杀马特时期的周董上台时还硬拽上好兄弟方文山。

领奖的时候，田鹏正在为最佳摇滚乐队与最佳摇滚单曲颁给了并不摇滚的五月天、胡彦斌而生气，发表获奖感言，带着情绪说：" 我为我的超级市场乐队所在的摩登天空旗下的所有乐队都没有获奖，而心里非常难过，谢谢你们 "。

田鹏相当于一人两嫁，他的超级市场乐队签约摩登天空，龙宽九段签约京文唱片。

这段致辞，相当于你跟这个老婆结婚生娃金榜题名，高高兴兴地在嘉宾面前讲话，却为另一个老婆生不出娃鸣不平。京文一怒之下强行解散了龙宽九段。之后龙宽就去印度玩了，具体来龙去脉可以看龙宽的这条长微博。

▲ 上下滑动浏览更多

龙宽后来还短暂地签约过太和麦田，成了朴树的小师妹。2010 年，她正式宣布退出乐坛，到延庆乡下种菜去了。

此番 " 乐夏 3" 龙宽九段合体，田鹏承认当年说话冲动、不合适，算是为 18 年前的往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龙宽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很多人跟我说，你不唱歌太可惜了。但是我觉得生活就是更重要，如果错过了生活的话，其实更可惜。"

不关注乐队的朋友可能不知道，新裤子的彭磊拍过很长一段时间电影，他的第一部电影《北海怪兽》，龙宽是女一。

这部电影在豆瓣竟然还开分了，歌迷的情怀分打到了 7.2。

热评是：看完电影，我觉得他们还是拍 MV 好。

社交媒体上有小朋友说田鹏当年那番话，葬送了龙宽的职业生命，他欠龙宽一个道歉。

我经常困惑，如今的时代为什么几乎没有任何容错率，好像大家的人生都是非此即彼，不是成功就是失败，不是爱情就是面包，没有任何中间状态，或者说任何中间状态都被视为失败、失去、不体面。

龙宽九段当红的时候，人们对于得失的焦虑没有现在这么强烈，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容错率都很高。

虽然大家不说 " 佛系 " 这个词，但都很佛系。李健在《水土年华》当红的时候退出组合，京文在 " 龙宽九段 " 最红的时候解散组合，

那时候也没有 " 资本 " 这个概念，上到老板下到乐手都对赚钱显得特别佛系。至少在音乐圈，名利意识没有多么重，大家快意恩仇并且尊重彼此的选择，" 面子 " 与 " 好玩 " 比什么都重要。

《乐夏 3》九支乐队参加女神帮唱赛，龙宽九段合体唱《胃在烧》得了倒数第一。乐队友友藏鸿飞说因为现场的大众评审太年轻，不知道龙宽九段意味着什么。

好在比赛结束后，被死去的记忆攻击的 70、80 后在社交媒体上活过来，掀起了一轮回忆杀。

龙宽的微博也成了著名网络旅游打卡点。

她住在乡下、花销不大。种菜、吃素、画画、写作，偶尔去音乐节上客串或者做点义卖活动，身体力行地实现了当代女性的理想生活：只要把结婚生孩子从人生清单里划掉，生活有无限可能并且轻松随意。

40 岁的时候，还保持着一种清澈。

我对绘画不内行，不敢评价龙宽画得怎么样。但这种艳丽的配色看了就很开心。

一个人最值得珍视的三件事，一是童心，二是才华，三是心地光明。要多么好运，又多么坚强才能在四十多岁还说出这么清明澄净的话。

有人形容龙宽九段组合是" 名怪、人丑、歌好听 "，其实在他们成名的那个年代，大家对于外貌的 " 容错率 " 同样比现在高很多很多。

审美也更加多元化。至少当年喜欢龙宽九段的我们丝毫不觉得龙宽的相貌在娱乐圈有什么问题。

相反会为她特立独行的打扮叫好。

" 自信的女孩最美 "，那时候大家真这么想也这么做。不像现在的社交媒体上，大家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对他人的外貌品头论足，评价的标准单一死板。

我与龙宽九段有关的回忆，跟我承包过三分之一本杂志内容的《女报时尚》有关。2004 年前后的《女报时尚》，无论作者、编辑还是情感故事的走向，到处都是龙宽这样特立独行、拍拍屁股就走的女孩。

主编杨小果，说话行事的风格简直就是龙宽的翻版。前几天去豆瓣《女报时尚》小组瞧了瞧，还有人问掌叶半夏是不是杨小果。

那时候我披着很多马甲在《女报时尚》上写稿子，既写信箱，又写专栏，还写人物跟情感故事。写人物用的笔名正是掌叶半夏。

那时候我也以为写作只是我人生 N 件事中的一小件，没想到一不小心就做到了地老天荒。

在边听《莲花》、《我听这种音乐的时候最爱你》边写小说的夜晚，我并不知道这个组合将很快成为过去，千禧年前后的流行音乐在随后的 20 年中，成为高山仰止的存在。只是觉得人生兴冲冲的，没有什么躺平，每个人都热火朝天。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跟小果聊起龙宽九段，她说" 这样活一下累了，又想那样活一下，能大体上按自己的意愿活已经很不错了。"

做自己最难，因为很多人活到最后也没有找到自己。

龙宽的幸运在于很早的时候就遇见了自己，在颠沛流离的冒险中，世界从没对她展露恶毒的一面，很难说这是天赋够强还是她自己的能量足够大，不管怎样，看到有人一辈子做女孩，身为女性的我觉得特别开心。

还是要好好活着啊，好好活着，不知什么时候就能看到消失已久的同龄人忽然站在你面前，好像从未分离，好像 20 岁就在昨天。

现在网上很多人磕田鹏跟龙宽重逢的暧昧情愫，断言两人一定曾经彼此相爱。我觉得人类的感情过于复杂，不要把什么都归于男欢女爱，他们的暧昧，是对自己青春的暧昧，他们的不忘，是对自己青春的不忘。18 年后的重逢，眼中的不舍，是对不留痕迹的岁月的感恩。

这种美好的时刻，在你我的生命中其实也有，所以才格外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