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m还会垄断手机芯片多久？

本文作者：何伊然，编辑：杨羽，原文标题：《华为还会依赖 Arm 多久？》，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七年之后，软银集团旗下芯片设计公司 Arm 重回资本市场。

当地时间 9 月 14 日，Arm 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格为 51 美元 / 股，发行市值约 540 亿美元。上市当日，Arm 股价暴涨近 25%，每股价格冲上 63.59 美元。以收盘价计算，Arm 市值 652 亿美元，成为今年美股最大规模 IPO。

这样的市场表现或许可以让流年不利的孙正义稍微松口气。美国媒体也认为，Arm 的上市表现有望扭转美股 IPO 最近一年的颓势。

2016 年，孙正义以 320 亿美元私有化 Arm，这个价格比 Arm 当时的市值高出 43%，随后 Arm 在伦敦证券交易所退市。

当时，正在风头上的孙正义大肆挥霍着从阿里巴巴身上赚来的巨额资金，在全球市场激进出击，拿下多家企业。孙正义甚至还表示，收购 Arm 是他在科技业奋战几十年的宿命，他乐观地认为 Arm 市值可以在未来几年再翻数倍。

然而，连续的投资失误使得软银集团在近年深陷泥潭，Arm 成为孙正义的救命稻草，也是他一度甩不出手的累赘。

一、苹果救星

Arm 成立于 1990 年，最早由苹果、VLSI Technology 和 Acorn Computer 共同创建。公司成立一年后便推出基于全新架构开发的 Arm6 芯片，是世界上第一款嵌入式 RISC 处理器。2001 年，全新的 Armv6 架构问世，基于此架构的 Arm11 处理器之后被诺基亚采用于 N 系列手机，在塞班操作系统时代，占据了移动端芯片王者地位。

虽然苹果是 Arm 的创始股东之一，但 1998 年 Arm 上市后，为了筹集救命资金，乔布斯大幅抛售苹果公司手中的 Arm 股份，一口气从 43% 的持股比例减持至 6%。虽然大幅减持，但苹果与 Arm 的关系依然非常紧密，2007 年第一代 iPhone 采用的就是三星制造的 Arm 架构芯片。

某种程度上说，没有 Arm 就没有今日的苹果帝国。时至今日，苹果最新款的 A17pro 芯片依然采用 Arm 授权的架构。而安卓系统手机广泛使用的高通骁龙芯片同样是基于 Arm 架构。

2016 年，软银私有化 Arm，正是看到 Arm 在低功耗处理器市场的统治级地位。软银之所以能顺利拿下 Arm 和英国脱欧紧密相关，英国政府批准这桩本国科技行业史上最大规模并购，其重要原因是为了稳定外资信心。

七年过去，英国政府极力想争取 Arm 回英上市，但是对于孙正义而言，美国资本市场能撬动的资金是英国不能比的，他断然拒绝了苏克纳的邀请。

在半导体行业中，Arm 是非常独特的存在，它持续研发半导体知识产权（IP），主要靠收取芯片架构版权费赚钱，自己并不设计也不生产芯片。随着全球进入智能手机时代，Arm 在移动芯片处理器设计领域占据 90% 以上的市场份额。

根据 Arm 此番发布的招股书，当前全球有超过 260 家公司在使用 Arm 技术授权，包括谷歌，AMD、英特尔、英伟达、高通和三星。Arm 宣称，应用其技术的芯片累计出货量超过 2500 亿颗。仅 2023 财年（截至 2023 年 3 月 31 日），Arm 芯片出货量就超过 305.83 亿颗，较 2016 财年增长 70%。

可以说，在移动端，Arm 依然是垄断般的存在。

Arm CEO 哈斯自信地认为，消费电子行业任何一家公司都无法与 Arm 甩开联系。他称：" 行业所有重要企业都用我们的技术，没人可以承受错过我们产品周期或者缩减研发的代价。"

无可撼动的行业地位也是孙正义最初对其抱有极大期待值的原因。相比较光刻机老大 ASML、晶圆代工龙头台积电、芯片领头羊英伟达等公司动辄成千上万亿美元的市值，Arm 百亿美元市值显得过于寒酸。

孙正义的想法不能说错了。

Arm 通过大量的专利积累使其可以算作低功耗芯片领域最上游，IP 授权模式也迎合了需求多样复杂且定制化的各种终端应用。但是，Arm 收取的版权费并不是非常高。据披露，Arm 前期授权费通常在 100 万至 1000 万美元之间，一次性付清；版税则是每卖出一个芯片，交付芯片定价的 1% — 2%。

这不是 Arm 不想涨价，而是很难涨上去。

Arm 被戏称为 " 芯片圈瑞士 "，和每家公司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架构标准对各大企业开放授权。虽然在 IP 上具有统治级地位，但 Arm 相当于提供了 " 毛坯房 "，还需要下游厂商基于授权架构进行二次开发，这个市场高度竞争，尤其在移动处理器市场上，摩托罗拉、德州仪器等企业都被迫先后退出市场，拥有基带优势的高通斩获了大部分安卓手机市场份额，骁龙高昂的销售价格一度被称为 " 高通税 "，而苹果通过 Arm 授权自行研发了 A 系列、M 系列处理器，成为 iPhone、iPod、mac 电脑的专用芯片。

客大欺店，面对垄断了终端客户的两大巨头，Arm 议价空间有限。根据招股书，公司过去一年营收仅有 26.8 亿美元，利润为 4 亿美元。

二、第二增长曲线

2020 年，孙正义和黄仁勋达成一致，想把 Arm 以 400 亿美元的价格转让给英伟达。

这则交易立刻遭到了行业内外的强烈反对，Arm 和英伟达联手意味着其中立地位被抛弃，英伟达有机会同时称霸 GPU 和移动端 CPU 领域。

尽管老黄多次在媒体和监管机构面前强调交易并不会让芯片行业一边倒，还用 Arm 财务情况卖惨，但是各国监管机构在 2 年考虑后还是否决了收购案，老黄作为订金的 12 亿美元打了水漂。

" 卖身 " 英伟达失利让软银不得不加紧推进 Arm 二次上市的进程，毕竟实在是需要资金来填补其他投资的损失。

此次 IPO 孙正义只拿出 9550 万股对外发售，软银与愿景基金继续持有 Arm 高达 90% 的股份。

外媒认为，孙正义有意把市场可交易额度控制在较小范围，让股票变得稀缺紧俏，从而加快流动性，推动公司市值攀升。

从上市当日表现看，这一策略无疑起到了效果。

与七年前相比，消费电子行业也发生了变化。云计算、新能源汽车崛起，特别是人工智能技术在各领域普及，Arm 希望资本市场可以重新评估自身的价值。

" 如果没有 Arm 芯片技术架构、没有高性能的 Arm CPU 支撑、没有 Arm 的 IP 授权系统，英伟达无法制造出超级 AI 芯片。" 黄仁勋的称赞频频被 Arm 在留言中拿出来刺激市场。既然英伟达市值可以从 2017 年的 500 亿美元冲上如今的万亿美元，Arm 为什么不能翻倍？

招股书中，Arm 预计到 2025 年，公司 " 总潜在市场 " 将达到 2466 亿美元。

然而在短暂的开门红后，资本市场对 Arm 立刻又变回了冷静的态度。当地时间 9 月 18 日，Arm 股价一度跌超 9%，低于 IPO 首日的开盘价。截至北京时间 9 月 21 日，Arm 股价为 52.91 美元，接近发行价。

不少投资机构都在研报中认为 Arm 对未来发展过于乐观，公司并没有能力从 AI 浪潮中获得超额溢价，只是英伟达一些产品 " 恰巧 " 选择了 Arm。

目前全球智能手机基本上都采用 Arm 架构芯片，但随着全球手机出货量逐年下滑，Arm 也试图开拓云计算、边缘计算市场，2018 年，Arm 将服务器芯片设计和传统客户端芯片设计分离，推出 Neoverse 平台，面向云数据中心、边缘计算以及 5G 网络市场等基础设施领域。

但 Arm 的努力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冲击。

三、意外冲击

中国对 Arm 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根据招股书，2022 财年和 2023 财年来自中国大陆的收入分别占 Arm 总收入的 18% 和 25%。

安谋科技（中国）是 Arm 在中国的 IP 开发和服务 " 代理人 "，但是两者更像是合作关系，Arm 提供技术，安谋科技给 Arm 返还在中国 90% 营收。

2020 年，安谋科技发生了一起混混烈烈的 " 换帅大戏 "，前董事长吴雄昂被罢免，软银全面接管安谋科技各职能部门，安谋科技酝酿的单独上市计划也戛然而止。

一年后，美国出台政策围攻中国半导体行业，在 " 芯片禁令 " 下，Arm 不能向中国企业供应芯片架构 IP 主要涉及 Neoverse 的 V 系列产品。招股书中，Arm 强调：" 无法在中国销售最高性能的 Neoverse 处理器并未对我们的业务造成重大影响。"

但更大的冲击来自美国对华为的限制。华为在 2020 年 4、5 月一度占据了全球手机市场出货量 20% 左右的份额，其麒麟芯片采用的是 Arm V8 架构。

但美国的限制使得华为无法获得 Arm 更新的架构授权。根据供应链的消息，华为一直没有拿到 Arm 于 2021 年发布的 V9 架构的授权，尽管 Arm 曾表示 V9 不会受到影响，但是在后续的合作商名单中，华为始终没能上榜。目前，华为 Mate 60 Pro 搭载的麒麟 9000S 芯片采用的两颗自研 " 鲲鹏 " 架构大核是在 Arm V8.2 的基础上继续研发的。

经历了四年的低谷期后，华为越来越明白摆脱依赖的重要性。而全球半导体产业也在酝酿着一场开源新趋势。

招股书中，Arm 认为的竞争对手包括 X86 架构和 RISC-V 架构，Arm 写道：" 我们许多客户是 RISC-V 架构和相关技术的主要支持者，如果 RISC-V 相关技术继续开发，不排除我们的客户会选择免费的开源架构。"

RISC-V 起源于 2010 年伯克利大学并行计算实验室，这是一种开放指令集标准，无需技术授权。

目前，多家新兴半导体企业将之视作为弯道超车的机遇，老牌企业也加大了对其的关注和投入。2022 年 7 月，RISC-V 国际基金会宣布 RISC-V 架构处理器核的出货数量已突破 100 亿颗，会员单位超过 3600 家。

8 月，高通、博世、英飞凌等公司宣布联手组建一家专注 RISC-V 技术的新公司，初期重点在汽车领域，长远目标则将是更广泛的移动与物联网等市场。在中国，华为、中科院计算所、阿里平头哥、赛昉科技、芯来科技等在布局 RISC-V，开发不同层面的软硬件解决方案。

目前主流的电脑、手机处理器仍以 X86、Arm 架构为主，但在物联网、汽车电子、智能穿戴、家电家居、嵌入式等领域，RISC-V 则拥有更多机会。据第三方估计，2018 年 RISC-V 的 IP 和软件工具市场规模为 5200 万美元，到 2025 年 RISC-V 架构芯片有望突破 800 亿颗，市场规模增长至 11 亿美元。

从某种程度上理解，RISC-V 架构有望让备受 " 芯片禁令 " 困扰的中国企业绕开版权限制，通过开源架构构建新生态。

美国频发禁令扰乱了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正常运转，出于安全考虑，各国各企业都在加强自研能力，试图摆脱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尤其世界最大的半导体需求国中国。

这或许是软银急着要 Arm 重新上市的原因之一。一旦失去想象空间，Arm 的营收表现很难配得上其高达 170 倍市盈率。

Arm 的再度上市让孙正义有了些许的喘息空间。但相比七年前的踌躇满志，遭遇了多次失利的孙正义已经变得低调，他甚至都没有参加 Arm 的 IPO 仪式。

面对媒体，Arm CEO 哈斯承认：" 半导体行业总是经历周期性循环，当你认为不会反弹时，它总能找到一种方法实现反弹；当你认为增长不会放缓时，它又总是找到一种方式放缓。"

Arm 当然期待的是反弹，毕竟只有股价回升，孙正义才能解套。